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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条时期的吃饭问题

2008年11月08日

　　刘原/文

　　一位声名正隆的专栏作家，自称以说段子的方式进行“情色写作”，既感性又有天分的文字，让你读来扑哧一笑。

　　最近全球经济危机，据说中国亦难幸免，所以我已经做好了勒紧裤带的准备。老汉备战备荒的一大举措，即为由原先的游荡市井打野食，改为重新下厨自己开伙。我决计一分钱都不让饭店老板赚，坚壁清野，吝啬地用好每一个铜板来度过经济寒冬。非但如此，哪天把我逼急了，我甚至可以考虑在路边摆个馄饨摊来抢那些饭馆老板的生意。

　　连续几夜，我回家就吃火锅，此种吃法最不需技术含量，把鸡肉、牛肉、豆腐、猪血、猪肝、腐竹、青菜等渐次往锅里一扔，筷子一捞，旋即完成了一次人与食物的媾和，这种生肉煮成熟菜的速度，远赛过世间任何一对狗男女的勾搭。

　　每夜吃完饭，我就半躺在沙发上怀念生活。30多年间被我吃掉的那些食物，会在恍惚中直立起来，鱼贯而过，接受我的阅兵。我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，发现自己除了熊掌和猴脑没吃过之外，其余的山珍海味都已在胃里留下了痕迹，我甚至吃过天鹅穿山甲果子狸，还有野猫蝎子大蟒蛇，小有遗憾的是，传说中的炖胎盘和人血馒头，老夫还没领略过。不过，总体而言，鄙人若是在此次经济寒冬中活活饿死，已无抱憾之事，值了。

　　许多年前，我上大学的时候，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可以整天公款吃喝的公务员。那个年代的学生都是饿鬼投胎，油水寡淡，囊中羞涩，肠胃是身上最需要抚慰的部位，我们宿舍里的七个男生在四年间无一谈恋爱，温饱没解决，思不动淫欲呵。

　　我记得最为饥饿的一次，是有一年寒假后从故乡去桂林赶火车返回学校，中午买好了票，火车却夜晚才到，我背着行囊爬到象鼻山上，吃了从家里带的最后一枚粽子，在山腰上沉沉睡去。当凛冽的寒风把我刮醒时，我望见漓江上暮色苍茫，渔灯黯淡，肚子已经饿得绞痛，好不凄凉。我当时就发誓，今生今世一定要出人头地，吃遍天下美食。苍天长眼，我如今血脂已经有点高了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我对美食已经不怎么感兴趣了，吃得很少，亦很简朴，两碗米粉就可以打发一天。愈是高档的酒店，我愈是排斥，因为吃不饱，远不如在路边的大排档吃得畅快、草根。有一回，一位副市长在五星级酒店宴请，列席的全是厅级和处级干部，我夹起第一块烧鹅，还没嚼烂，领导就开始敬酒了，压根就没机会喝汤吃肉，偶尔喝口汤还得抿着大嘴作淑男状。当一盘大海蟹旋转到我面前时，我眼冒绿光把那蟹螯夹入碗里，扭头一看，举席肃静，都在聆听领导指示，我实在不好意思咯嘣咯嘣啃蟹，只好怏怏放下。回家之后，我悲哀地下了一锅阳春面。

　　我一直骄傲地认为，像我这样自幼贫寒、吃过苦也吃腻肉的人，抵御经济寒冬的能力是最强的。所有的生计问题，归结到根本都是吃饭问题，谁的胃更粗糙更贫贱，就更容易度过这次全球经济大萧条。以我为例，我可以用烂白菜帮子做出至少十道菜，想在一堆饿殍中翻出老流氓的倩影，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
　　我还真不怕经济危机。大不了，从明天起，剃度，穿袍，做一个花和尚，面对酒肉，万念俱灰，待到经济景气时再还俗罢。当然，希望全球经济尽快还暖，否则若是绵延个三五年，老衲栖息的那座寺庙里，只怕香客们在水池里放生的乌龟，会在老流氓午夜架设的汤锅中，尽数殉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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